银花晚来秋

叮叮当当咸鱼一只

【薛晓】尘欢

义城中住着一位盲眼道人,长身玉立,相貌上佳,仙气雅极,为人温和善良。常见他负着一把长剑,挎着一个菜篮子,行于喧闹的菜市场中。
那日,晓星尘提着一筐菜回到简陋的义庄。
薛洋看向菜篮子中的菜时,额角少见的暴起青筋,终于按耐不住怒气,立刻和阿箐一起拽着晓星尘,骂骂咧咧的赶到了晓星尘方才的买菜摊处。
薛洋把菜篮子一翻,将里面的烂菜和破皮瓜果全倒了出来后,便随意把菜篮子向身后一扔,表情阴沉道:“卖他这种烂菜的人,就是你吧。”
小摊贩见来人面色不善,穿着不俗,只缩了缩肩膀,不敢惹他,支支吾吾的不出声,然后就被一竹竿捅到肚子上。小贩“哎呦”一声,只见旁边还立着一个清秀的白瞳少女,竹竿咚咚的点在地上。
少女伸手摸了摸被倒出的瓜果,嫌弃了蹭了蹭手,怒骂道:“好呀,你个混账,欺负我们道长!”
小贩哆哆嗦嗦的朝薛洋讨好一笑:“这位公子,是小人不识抬举,您大人有大量。”
薛洋冷哼一声,挣开晓星尘拽着他袖子的手,一脚踢翻了整个菜摊,扬面冷声道:“每次都给他几颗烂菜,以往不同你计较,还真当我们家里没人了啊?!”
不知何时,周围已经围了一大圈人在看热闹。那名白瞳少女在一旁举着竹竿,大声骂着小摊贩。
薛洋道:“你欺负他看不见是不是,老子现在就把你眼睛挖出来,让你也尝尝这滋味。”
他刚要从乾坤袖里抽出降灾,忽而觉得晓星尘现在站在一旁,此举有些不妥。薛洋清了清嗓子,转而朝阿箐伸出手:“小瞎子,竹竿借我用用。”
小贩闻言,吓得腿一哆嗦,瑟缩喊道:“这位大爷,不敢了不敢了,小人再也不敢了!”
阿箐虽有些不情愿,但为了给晓星尘出气,仍旧一咬牙把竹竿递给了薛洋。也只有这个时候,她和薛洋二人能勉强站在统一战线上。
薛洋接过竹竿,将尖的那一边对准了小贩的脸,正举起要刺,却被人按住了手。他微微侧目,不耐烦道:“干什么?给你出气呢。”
晓星尘道:“别闹了。”
薛洋道:“闹?我可没跟他闹。”
晓星尘道:“只不过是一桩小事,你又何须如此?”
阿箐闻言,不甘心的跺跺脚:“道长!”
薛洋翻了个白眼,但还是听话放下了竹竿,压低声音问他: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晓星尘温声道:“他不过给了我一些烂菜,你叫他还一些好菜不就可以了?”
阿箐道:“道长,太便宜他了!还要他赔双份的钱!”
还没等薛洋发话,这厢小贩已经麻利的捡了满满一筐的好菜和水果。他不敢靠近薛洋,转向一旁的晓星尘,点头哈腰殷勤道:“道、道长,这些菜保证全部都是好的。还、还有双份的菜钱,一分不差的。”
菜篮子被薛洋一把拿走,钱被阿箐一把抓去。
薛洋拽着晓星尘,眯了眯眼,冷声道:“我们走。”
阿箐从薛洋手里拿过竹竿,做做要捅人的架势,威胁道:“若是再让我们发现你欺负道长,可就没这么幸运了!”
小贩差点要给他们三人跪下了,不住的点头:“是是是……多谢大爷道长姑娘不肯计较。”
这便算作此事的一个了结。
傍晚的时候,阿箐抱着竹竿坐在棺材旁。薛洋躺在床上,悠闲的晃荡着一条腿,双臂枕在脑后,闭眼哼着小曲。
说起来,自打他被晓星尘在义城救起之后,便同晓星尘和阿箐一起生活在这义庄之中。
仔细算算,大概得有两年了吧。
饭菜的香气飘了进来,阿箐兴奋的直敲竹竿,肚子饿得咕咕响。
晓星尘微笑道:“吃饭了。”
他把两盘菜摆在桌子上,转身又去灶前忙活。
薛洋翻身下床,舒展了一下筋骨,拉过木凳坐在桌旁,挑了一边眉,暗自赞叹今晚的菜色不错。
阿箐拿竹竿捅捅他,喊道:“喂,你还不去帮帮道长,整天偷懒。”
薛洋耸肩,无谓道:“他不是自己能做吗?”
阿箐道:“你就不能去帮帮呀,真是没心没肺!下回我就让道长把糖藏好,休叫他给你这个白眼狼!”
薛洋啧声,摆摆手:“好好好,我去,我去还不行嘛。”
晓星尘摸索着正要盛饭,手中的碗和勺子却被人抢走了,而后耳旁传来低沉的男音:“你去准备吃饭,我来盛。”
晓星尘微笑道:“今天怎么肯帮忙了?”
薛洋也笑,道:“道长不要太天真,当然不是无偿帮忙。”
说罢,薛洋快速探出手,晓星尘没有防备,只觉得突然怀中一空,他面上一怔,下意识的伸手摸摸怀里,空空如也。
薛洋打开一个小糖袋子,朝嘴里丢一颗糖。
晓星尘道:“你倒是速度够快。”
薛洋把糖袋子给他:“报酬。”
晓星尘接过,笑道:“也好。”
那时候的义城,城民居多,颇为热闹,各家灯火通明,三人所居的义庄也时时欢声笑语不断。
那日,薛洋一丢斧子,坐在门前的稻草堆上,扬声道:“不干了,累死了!”
晓星尘正抱着一摞厚厚的干稻草,打算铺在阿箐平日睡觉的棺材里,听他抱怨,摇摇头,无奈道:“那你放在那里吧,一会儿我去劈。”
薛洋道:“那小瞎子呢?一天天净是骂我偷懒,干活的时候连个声儿都没有!”
晓星尘道:“她今天有些不舒服,我叫她休息了。她看不到,自然是无法干活的。就算她看得到,难不成,你要个女子替你劈柴吗?”
薛洋被他噎住了,恨恨的“切”了一声,虽心中不满,但又重新拿起了斧头,可没劈一会儿便汗水涔涔。
只听得“嘶啦”一声,晓星尘动作顿了顿,门外薛洋震耳欲聋的喊骂声随即响起。
薛洋将斧子摔到地上,伸脚一踢,把刚劈好的柴踢的七零八落。晓星尘铺好了稻草,脚步飞快的走了出来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薛洋皱起了眉头,道:“衣服破了。”
晓星尘伸手摸了一下,笑了笑,道:“过会儿我给你补补就行。”
薛洋讶然,实觉得不可思议,半信半疑的道:“你还会针线活儿?”
晓星尘道:“会一些的。”
薛洋道:“你看不见,又如何补?”
晓星尘微笑道:“凡事独怕用心二字。”
因为阿箐不舒服所以晓星尘让她躺在了床上休息。薛洋朝别家抢了点针线,顺带又捞回些瓜果之类的东西。
晓星尘坐在棺材边上,抱着薛洋的墨色外衫,伸手摸了摸衣肘的撕裂处。裂处倒不是很大,应该是被钉子勾住才划破的。
薛洋把穿好线的针放在他手里,从竹篮里掏了个苹果,随意在干净的中衣上蹭了蹭,而后便百无聊赖的蹲在地上托腮看他。
晓星尘垂下头,发丝滑下肩处几缕,薄唇微抿,一派严肃认真。
薛洋凝视着他半晌,深思许久,而后竟鬼使神差的缓缓朝的脸伸出手,手指却在即将触到晓星尘绕在眼上的绷带时停住了。
晓星尘没有发觉他的动作,仍旧兀自摸索着,一心一意的补他的衣裳。
薛洋开口,嗓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许,他道:“道长,我想抱你。”
晓星尘一愣,愕然道:“为何?”
薛洋道:“就是想抱,但是不能抱。”
晓星尘道:“为何不能抱?”
薛洋低声笑笑,像是在逗弄他,缓缓道:“仙风道骨,不忍侵染。”
晓星尘闻言,薄唇轻启,怔仲片刻。随后,俊雅的脸庞竟是染上了两抹不寻常的淡红。义庄之内窗户都被封严了,阳光照不进来,屋子里闷沉又昏暗,所以薛洋并没有发现晓星尘脸上有什么异色。
薛洋不再出声调侃,而是躺到晓星尘旁边,静看不语。
令薛洋颇为惊奇的是,晓星尘的确有两下子,抱着外衫忙忙活活一阵,倒是游刃有余的,没过多久,外衫便被他补好了。虽说补的丑了些,但至少补的很结实。
薛洋穿上外衫时,表示很满意。
天色渐晚,最近义城已有入秋之意,连屋内都透着几分凉寒。
薛洋抱来个酒坛子,放在桌上,同时又把晓星尘扯过来,道:“真冷,喝点酒暖暖身子,道长可要喝些?”
晓星尘微微一笑,道:“不了,修道之人尽量禁酒。”
薛洋很是不理解:“这么好的东西为何要禁?”
晓星尘淡笑道:“若是冷,多添几件衣就好了,酒多伤身不是吗?”
薛洋径自倒满两碗酒,道:“我可不想换上另一身衣服。”
晓星尘问道:“为何不换?”
薛洋笑出了一对虎牙,道:“道长补的衣服,总是好的。”说罢,他将一碗酒推给晓星尘:“少喝一些无害,还暖身呢。道长不喝,就是不给我面子。”
晓星尘抿了抿唇,道:“那好吧。”
他饮一小口,微辣的酒扫过口舌,带着些许芳醇,进去胃中,四肢渐渐传来温暖之意。
薛洋问道:“可喜欢?”
晓星尘素来品行高雅又洁身自好,从来没沾过酒类的东西,竟是有一刻头脑昏沉。他轻轻道:“不是太习惯。”
后来,他又被薛洋连哄带骗的喝了几口,醉意更加明显,但还是存着几分清醒的。
薛洋见他面色微红,知他醉了,饮下一口清酒,慢悠悠的道:“这么久了,道长仍不愿问问我是谁吗?”
晓星尘抚额,微晕蹙眉道:“你不说,我又怎会问?你我萍水相逢而已,何必要知道姓名呢?”
薛洋道:“我知你名,你却不知我,不会觉得不公平吗?”
晓星尘道:“你倒总会说这种歪理。好吧,那你可愿说,你是何人?”
薛洋停顿片刻,唇角轻轻扯出一抹笑,盯着晓星尘的脸,淳亮的眸中满是戏谑,他一字一句道:“无姓无字,单名一个洋。”
他本来也不喜欢他的字。
成美,成美,成人之美,说起来,最终成的不过是他金光瑶一个人的美罢了。
晓星尘的身子一瞬僵硬,面色霎时凝滞住了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,嘴唇微微颤抖。
薛洋压低声音,笑道:“怎么了道长,你就算讶异我无姓无字,也不需做出这种反应吧,还是不信我?”
晓星尘回过神,缓缓的摇头道:“没有……没有。”
薛洋道:“这‘洋’字是曾救助我的一人赠予我的,名为洋溢潇洒之意,你觉得不妥?”
晓星尘垂下头,勉强笑道:“很好的寓意。”
薛洋却怔住了,皱起眉头,忙用手托起他的下颔,眼睛猛然睁大了,道:“别动。”
“怎么了?”晓星尘问道,对自己眼中渗出的血毫无察觉。
他眼睛的伤其实已经好的差不多了,只是没有了眼珠,难过之时哭不出眼泪,只能流血。
薛洋不语,只盯着被慢慢染红绷带看。他知道,这‘洋’字在晓星尘面前提起,大抵又成了一桩伤心事。只是道:“你眼睛流血了。”
晓星尘怔楞片刻,缓过心神,探向自己的脸,摸到了缓缓流下的温热液体。他有点慌张无措,道:“我不知道,吓到你了吗?”
薛洋没说话,起身离开,没过多久,他拿来了一卷新的绷带和几块干净的布巾。
晓星尘想碰碰绷带,担心道:“怎么样?没吓到你吧。”
“别动。”薛洋把他的手扯下来,把他的头往自己这边扣的低一些,抬手将他脑后的绷带结解开,把染血的绷带一圈圈绕下来。
薛洋轻咳一声,道:“你怎么会有这么大反应?”
晓星尘怅然道:“只不过想到了陈年往事。”
薛洋抬眸看他,道:“你也曾遇一人,名中带‘洋’?”
晓星尘道:“是。”
薛洋把绕下来的绷带放到一边,拿布巾缓缓擦拭着他眼睛周围的血。问道:“他……是什么人?”
晓星尘停顿片刻,沉声道:“丧尽天良,嗜杀成性,无恶不作。”
薛洋捏着布巾的手指紧了紧,面色冰硬的道:“你倒是真的是恨他。”
若是晓星尘知道他痛恨的人正在帮他处理眼睛,指不定会疯成什么样子。
晓星尘不语,乖乖的坐在那里,让薛洋重新把他的眼睛包好。
包好之后,压抑住的醉意重新涌上,又因为眼睛流了血,晓星尘头脑越发混沌,比方才还要疲乏,但不想坏了薛洋喝酒的兴致,只坐在一旁等他喝完。
可薛洋也无心喝酒了,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,微凉的指尖缓缓划过碗口,眸色深沉。
半晌,晓星尘终于撑不住了,身子一歪就要从凳子上坠下去。薛洋眉心一紧,下意识的伸出手臂把他接住,碰了碰他的额头,知道他大概发晕睡过去了。
薛洋半撑半抱的晓星尘抱进棺材里,脱下外衫给他盖上,复而坐在棺材边,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。
薛洋坐了好一会儿,然后悄悄的探身过去,趴在棺材沿上,很认真的盯着晓星尘的脸,盯了半晌,忽而觉得自己有几分好笑。
须臾,他轻声道:“我提醒过你的,是你自己没有警觉,怪不得我。”
晓星尘躺在那里,头微侧,睡得很熟。
他看了许久,眼中有了淡淡的血丝,然后他凑到了晓星尘耳边,声音恢复到了他原本的音色,轻佻顽劣道:“晓星尘,我是薛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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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箐的病刚好,就又开始活蹦乱跳起来了,缠着晓星尘要出去玩。
薛洋在旁边道:“嚷什么,吵死人了!”
阿箐拿竹竿捅他一下,哼道:“我和道长说话,关你什么事!”
薛洋撇嘴道:“动不动就打人,以后怎么可能会有人家要你啊。”
“你!”阿箐气到跳脚,扯着晓星尘的袖子,嗔怒道:“道长你看看他呀,他欺负人!”
晓星尘微笑,对薛洋道:“你别再闹她了。”
阿箐又开始撒娇耍赖了,非得缠晓星尘出去玩。薛洋堵住耳朵,忍无可忍的喊道:“别吵了,我带你去玩!”
阿箐不屑道:“你能带我去什么好地方啊?”
薛洋笑出虎牙,得意道:“当然是好地方,庙会,听过没?”
阿箐说没听过,连晓星尘也开始摇头了。
薛洋道:“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呢,吃的喝的玩的什么都有,你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全在那里。”
阿箐欢喜道:“那我要去,我要去,道长咱们一起去嘛,好不好嘛!”
晓星尘笑着拍拍她的头,道:“好。”
由于晓星尘不知道那是何地,所以御剑这工作就交由薛洋来做。
晓星尘知道他会御剑时,很是讶异,道:“你还会御剑?”
薛洋御着霜华,墨色发丝随风而扬,意气风发的道:“当然,我当年在一处仙家好歹也做过客卿,谁见了老子不怕!”
晓星尘淡笑,道:“真是轻佻狂妄。”
薛洋也笑了,道:“多谢道长夸奖。”
落地之后,晓星尘将霜华收入剑鞘之中,臂弯中挽着拂尘,一派温和清雅。
阿箐光是听着热闹声就压抑不住心思了,欢快的敲着竹竿跑进人堆里。
薛洋“啧”了一声,嫌弃的抽了抽嘴角,心道,明明是个瞎子还非要往人堆里面去钻。
晓星尘知道他想的是什么,微笑道:“她没听过这种热闹,难免兴奋。”
薛洋挑眉看他:“你倒是了解她。”而后他又道:“你也看不见,万一你我被人群冲散了可怎么好,不然你牵我手走吧。”
晓星尘被他逗笑,道:“两名男子牵手并走,这是个什么配置。”
薛洋大笑起来,挑起脑后垂着的瑰红发带,撕下窄窄的一条,拧结成绳。将一端系在左手的无名指上,另一端系在晓星尘右手的无名指上。
薛洋道:“这怎么样?”
晓星尘摸了摸红绳,轻轻点头,道:“也好”。
薛洋道:“这样道长,我走在前面,你好好跟着,我给你讲讲热闹。如何?”
晓星尘道:“依你。”
两人言毕,便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去,周围欢声笑语一片,听的人心里也不免愉悦几分。
薛洋脸上带着一抹笑,对晓星尘道:“是不是很热闹,没骗你吧。”
晓星尘微笑点头:“的确是很热闹。”
薛洋道:“你左边是捞鱼的,右边射箭的,这你都没见过。对了,你要不要买点东西吃啊,钱带够了没啊,不够也没事,我可以找摊主拿一点的。”
晓星尘一直微笑不语,只知道让薛洋带着他走,忽而,感觉自己的发髻被人轻轻按住。
“好看。”薛洋笑了笑,白玉簪子干净素雅,配上晓星尘清风道骨的,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。
晓星尘碰到了头上的发簪,无奈道:“怎么给我戴这种东西。”
薛洋道:“好看,买不买?”
晓星尘无可奈何道:“便依你吧。”
那晚的庙会,热闹非凡,人群之中,灯笼光下映着三张笑脸。
白瞳少女欢快的走在前面,支着耳朵听着四面八方的欢笑声,十分机灵的避开过往的人们,握着的竹竿敲在地上,清脆的响。
身后,两名男子容貌清俊,面上皆是笑容,两人黑衣白衣各放异彩,一前一后,一步之距。
薛洋转过头,眸中笑意难得温软几分,他的手指动了动,扯了扯红绳,对晓星尘道:“道长,这一派欢笑热闹,可喜欢?”
晓星尘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极是喜欢。”
两人之间,系在无名指的那条红绳,牵牵扯扯,晃来缠绕,却始终未被扯断。
时光,定格在此。
End

【薛晓】【魔道祖师】错生

“给你。”面前的人朝他张开掌心,微笑可亲的对他道。 他愣在那里愣了许久,微微抬头,没有动作。 那人身着道袍,白衣胜雪,拂尘靠在臂弯处,负着一把长剑,对他略微弯下身子,双眼清澈干净,唇角勾着一抹温和的笑容。 清风明月,晓星尘。 见他没有动作,晓星尘也不在意,笑着把他的手抬起来,把糖放在他的掌心,温声道“吃吧,甜的。” 他半信半疑的看着晓星尘,眼中带着警惕和谨慎,可最终仍是抵不过心中的好奇和甜的诱惑,仔仔细细的剥开糖纸,拿着糖,小心翼翼的舔了一口。霎时,舌尖上一股清甜气香传来。 他脸红了红,晓星尘果真没骗他。 晓星尘问道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他沉默片刻,道“薛洋。” 晓星尘笑了笑,对他道“你无处可归?” 薛洋点头说是。 晓星尘道“要一起走吗?” 薛洋一怔,猛地抬头,似是不敢相信,结结巴巴的对他道“真。。真的吗?你带。。带我走?” 晓星尘笑意更甚,从怀中又摸出一块糖,搁在他掌心,对他伸出手,笑眯眯的道“阿洋,要一起走吗?” 阿洋。这是在唤他吗? 虽然很别扭,但是很亲切。 薛洋抿起嘴唇,犹豫不决。晓星尘也不急,手就停在半空中,等着他来牵,或是在等他拒绝。 许久,薛洋才慢慢的抬起手,轻轻的牵住了他的一根手指。 晓星尘微笑,朝前走去,薛洋就一直牵着晓星尘的手指跟着他走,落后一步的距离。 走了很久很久,薛洋停住了脚步,怔楞的看着自己的手。他与晓星尘的手,不知何时,已经松开了。 “道长。。。”薛洋提高了声音唤道,望着那个径直前走的人。见他不理,薛洋连忙跑上去几步,边跑边喊他。 可是他跑了很久,和晓星尘距离一直都是那么远。 薛洋喊道“道长,你不要我了吗?!” 晓星尘停下脚步,回头,薛洋心脏猛然停了两拍,怔然望着他。 他的眼睛不知何时被绷带包住了,还隐隐约约的有血渗透出来,逐渐变成了两个可怕骇人的血洞。 霜华出鞘,剑指于薛洋。 “薛洋,你实在是,太令人恶心了。” 薛洋呼吸一滞。 “你恶心我?很好,不过晓星尘,你有资格恶心我吗?” 身子猛然向前一倾,撞到了破旧的木桌上,薛洋一下子醒了过来,他睁眼,迷茫了片刻,才逐渐清醒,看向怀中抱着的霜华。 他打了个哈欠,拍拍衣摆起身,腿有点酸麻,他跺跺脚,缓缓走到屋子角落放着的那口棺材处。 棺材里面躺着的人俊雅之极,唇色灰白,双眼上缠着几圈纯白的绷带,绷带下本该是眼珠的位置凹陷了下去,是两个空洞。 薛洋蹲下身子,把霜华放在地上,拿起旁边干净的布巾,轻轻的擦拭着那个人的下半张面。擦到颈处的地方,更是小心异常,仔细的避过那道细线般的剑痕伤口。薛洋看着看着,眼睛忽而痛了起来,不过很快他就移开了目光,转而拿起了那个人的手继续擦拭。 那双手非常干净,骨节分明又修长纤细,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。这双手,曾经给了他不少的糖,却也曾握着霜华给了他一剑。 霜华一出惊天下,正如他的主人一样,夜猎,一战成名。 薛洋笑了笑,淡声道“我又梦到你了。” 棺材中的人当然不会理他,因为早就死透了。 他自顾自的,像是在和那人说话,又像在自言自语,平平缓缓道“还叫我阿洋呢,还给我糖。” 擦拭完毕,他将布巾放在一旁,又抱起了霜华,靠在棺材上,满脸倦意。 忽而,他自嘲的笑了笑,道“怎么会呢?那可是梦呀,晓星尘,只有在梦里你才会这样叫我吧,还只能是在我的梦里。” “你的梦里有什么呢?你的师傅?宋岚?或是阿箐那个小瞎子?” 他露出孩子气的笑容,虎牙若隐若现“说呀,我喜欢听你讲故事。” 半晌,薛洋垂下眸子,道“哦,我忘了,你早死了,又怎么会说话,会做梦呢?” 地上有两坛未开封的酒,就在一旁,薛洋咽了下口水,对他道“晓星尘,你不讨厌酒的吧。” “你不说话,那我就当做你不讨厌了,可别怪我欺负你。” 说罢,薛洋放下霜华,将一个酒坛捞过来,打开,扑鼻而来的一阵酒香,他随随便便的在木架子上拿过一个落了灰尘的碗,吹了吹,自己给自己倒满一碗酒。
“你后悔吗晓星尘?”一碗酒尽数饮入喉中,薛洋轻飘飘的来了一句。
晓星尘依旧安稳的躺在那里,霜华在地上不动分毫。
薛洋道“后悔查了常家的案子,后悔把我送上金麟台,后悔在义城救了我。。。你应该有很多后悔的事吧。”
“你看看,你师傅多聪明,正因抱山散人知道世间险恶,才选择归隐,而你就蠢了,非要多管闲事,维护正义。”
“晓星尘,你维护正义,谁又来维护你呢?你瞧瞧,你多可笑,落得个这样的下场。”
薛洋脸上有些发热,没过多久,他就有些醉了。他低低的笑了两声,趴在棺材上,如同贪玩调皮的少年一般,手指轻轻划过晓星尘覆在眼上的绷带。
“是不是呀,你真的很可笑。”
“宋岚,阿箐,你们对你还真的很重要啊。”
腰间的锁灵囊微微颤动,薛洋垂头,把它从腰带解下来,托在掌心上,点点头,道“恩,我应该同你说话才对,那副身体,早就死透了。”
晓星尘的残魄,被他小心的收在锁灵囊中。
薛洋有些乏了,懒懒的靠在棺材上,霜华安静的躺在腿边,降灾和招魂铃被搁置在床上。
他盯着掌心中的锁灵囊,问道 “晓星尘,如果我当年没有碰到常慈安,而是遇到了你,你说,结局会怎么样?”
薛洋又饮下一碗酒,眸中多了几分醉意和少年的懵懂。
他自答道“小指会好好的长在我的手上,常家也不会被灭门,宋岚和阿箐兴许都不会死,义城也不会变作现在这副模样对不对?你说,对不对?”
锁灵囊里发出了星微亮光,像是同意他说的话。
薛洋突然笑了,发丝随着喉中笑意轻颤,他挑眉嘲讽道“我就说吧,晓星尘,你是这世间最愚蠢,最单纯的一个人。”
“我告诉你吧,没有如果,这个世界上,从来就没有如果。”
“宋岚死了,小瞎子也死了,你也死了,义城变作一座死城,这就是现状,没有如果的现状,所以你看看,你还在妄想什么呀?”
锁灵囊微弱的光芒隐隐消退,薛洋眸色暗了暗,叹了一口气,拇指轻轻摩挲着锁灵囊,像是安慰一般。
“晓星尘,我没意思。”
薛洋道“晓星尘,如果能修复你的魂魄,你愿意和我一起聊天吗?哈哈,你肯定是不愿意的吧,我可是薛洋。他们说,薛洋出手,鸡犬不留。你说,我怎么会需要你?”
他早就习惯了自言自语的日子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仿佛成了一个习惯,在这毫无生气的义城中,在昏暗闷沉的义庄中,每天靠在晓星尘的棺材旁,抱着霜华和锁灵囊,嘟嘟囔囔的自顾自的说。
“这样的日子,还能过多久呢?道长,你猜猜。”
“晓星尘,如果有来世的话,你能不能早些遇见我,至少,要比常慈安早。”
他皱皱鼻子,露出了虎牙,自我抱怨道“你看你看,我一喝酒就话多,净问些不着边际的。晓星尘,你下辈子还是不要遇见我了,就算是遇见了,也不要给我糖,也不要叫我阿洋。我听着别扭,你知道的吧。”
“哎呀,我困了,晓星尘,我要睡了,不和你说了。”
薛洋双眸微瞌,锁灵囊放在心口处,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颗晓星尘最后留给他的糖,紧紧的握在掌心里。
复而,沉沉睡去。

end